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轻盈地过完一生李卓文


  星华跟我同系不同班,因为是老乡,所以也就不生不熟地认识了。他瘦弱,黝黑,板寸头,脚踩回力鞋,身穿连衣裙,哦不好意思看错了,是一件大了至少两号的T恤,怎么看都像是个走错校门流窜至此的理工男。

  其实他确实符合大多数人对理工男的偏见,比如无论你问他什么问题,他的回答基本上都在这三者之间。

  “嗯”,“对”,“嘿嘿”。

  于是你就只能呵呵。

  只有在聊起RNA的逆转录和光的波粒二象性这种话题的时候他才会精神抖擞,比如他曾问我,你知道吗,人在不同的位置,受到等地心引力是不一样的。

  我说当然知道,老子当年也是理科生,因为地球的半径在不同的地方是不一样的,半径大的地方引力就大,不过咱都弃理从文了,聊这个干嘛?

  然后他就低下头,很失落。

  你别看他这个怂样,其实入学第一天他就出名了,那天他孤身一人,挑一扁担,担上两大蛇皮袋,左边“精制大米”,右边“复混肥料”,散发着一种绿皮火车独有的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气质,半只脚刚踏进校门就被门卫当作尾行女学生的民工给拦了下来。

  直到他从复混肥料袋里掏出一包油纸,拆出录取通知书才得以进门。

  这一幕被一个游荡在校门口想趁新生入学日搞个大新闻的记者拍到了,当日就凭想象力写了篇“民工考上985,扁担麻袋赴学堂”发在网站上,于是“扁担哥”的传说就这样荡漾在了初秋的校园里。

  但星华还是没什么朋友。

  因为他太抠了,比如泡面永远都只吃袋装不吃桶装,还不加肠,并且会横穿整个学校到东门的商店买,因为那里比宿舍楼下的便利店便宜一毛。

  有一次社团组织野营烧烤,让大家自带食材,其他人带的都是大包小包的牛羊肉,而他跑到菜市场背了包红薯,自己用石头垒了个炉子就烤了起来。

  结果烤红薯实在是太他妈香了,大家蜂拥而至一抢而空,然后一边打着饱嗝儿一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肉还没开吃呢。

  这时大家转过头,看见一个红薯也没吃的星华正在默默地啃着羊肉串。

  这件事让大家一致觉得他忠厚老实的外表下隐藏着极其深不可测的内心。

  而且大家经常会在商场和海报栏前遇到发传单贴海报的星华,他发现周围有熟人的时候还会悄悄躲起来。

  根据我院知名推理爱好者老吴的名推理,星华是拿了8000块国家奖学金的人,按他那种恩格尔系数无限趋近于1的活法,一年估计都花不完,哪里还需要做兼职?而且我们堂堂985大学生,想做兼职何必做苦力,做个家教不是赚得多还更轻松?

  所以真相只有一个,这是一场表演,为的是装可怜,从而拿到3000块的国家助学金。

  于是星华的形象就沦为了外忠内反的心机丑八怪,但凡花钱的活动大家都会尽量避开他,以免被占宜。

  可大学里除了陪女朋友去图书馆,还有什么不花钱的活动呢。

  而我们一致认为星华是不可能有女朋友的。

  有一次他跟院花同组做小组作业,帮院花打印了资料,然后在交完作业的那节课后,他一脸娇羞地走到院花身边,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地说:

  “5毛钱的打印费你还没给我”。

  院花是什么人物?富二代开着玛莎拉蒂到女生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都没用余光看一眼的狠角儿,一辈子就没给男人掏过钱,这下也给震得一愣一愣的。

  由于那时女权主义运动还没进展到“口红我自己买,你给我爱情就好”的地步,所以星华又因为这件事被嘲笑了很久。


  有一天星华突然找我借钱,我立刻提高了警惕,问他为什么要借。

  他说生日在网上买了件衣服,然后来了个电话,说交易被冻结了,要他提供手机上收到的验证码才能解冻,他提供之后银行卡里的钱就都没了。

  他说警也报了,但警察听了金额就不肯立案,现在身无分文,身边的人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借钱给他,只能来找我,好在最近找了份不错的兼职,赚到钱就能还给我。

  我留个了心眼儿,问是什么兼职。

  他说是打字员,有电脑就能做,一万字能赚一百块呢。

  我说是不是要你先交200入会费。

  他睁大了眼睛,说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搜了份《大学生防骗指南》发给他。

  然后我借了他500,他感动得就差给我跪下了,并执意要请我吃饭。

  第二天他点了两份满20减15的黄焖鸡外卖,又花了40分钟到东门买回两瓶啤酒,在宿舍楼梯间支了张小桌子,配上两个小马扎,把大份加了土豆的推给我,闷头吃了起来。

  我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忽然有些怜惜,我问他,明明奖学金就够生活了,为什么还要辛苦做那么多兼职呢?

  他吐出一块半天没嚼碎的鸡骨头,叹了口气,又酝酿了很久,开始说起了自己的家世。

  他的父母本是农民,有一次他爸在田埂上摔伤了腿,在家休养,恰好有人在村里开起了赌场,他爸闲来无事就去押宝,一开始赢了点钱,就玩越大,然后就越输越大,输得越大越就越想赢回本钱,于是就越陷越深。

  赌博以后他爸变得暴戾,每天的日程就是去赌场输钱,输完钱回来打他,骂他挣不到钱还要花钱读书,他妈护着他,就打他妈。终于有一天催债的来打他爸了,他爸就逃到了省会,在工地上做小工还债,过年都不敢回家,日子总算平静了点。

  但有一天工地的龙门吊不知怎么就倒了,他爸站在正下方,就这样伴随着巨响被融进了伴随他一生的黄土里。

  他爸的命没债值钱,赔偿款根本不够还,催债的人缠上了他妈,占了他家田地,在他家墙上用白漆写满“欠债还钱”。那年他初中毕业,他说妈我不读了去打工吧,他妈抄起一瓶百草枯说你今后再敢说一次不读书我就喝给你看,然后卖掉了家里的猪和牛,去县里的服装厂里车拉链,3毛一件。

  而他的中考成绩本来能上市重点,但有个很差的私立中学承诺给他免学费还奖他一万块,他想都没想就去了,在这个老师用方言讲课的学校里,他考出了他们高中史上最好的成绩。

  星华灌下一满杯酒,接着说,他记得他爸去世的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妈就说了个“哦”字,然后就不说话了。第二天他们去省会接他爸回家,这是他们第一次坐火车和去省会,一路上他妈依然沉默,沉默地领了骨灰,沉默地在赔偿书上按手印。

  晚饭时施工方给他们点了碗小份黄焖鸡,他妈吃了几口,终于说出了此行唯一一句话。

  “肉真多。”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这句话就特别心酸,想哭。他想让他妈过上能好好歇着吃黄焖鸡的日子,所以才兼职挣钱,这些钱都是寄回家替家里还债的。

  我猜到了星华家穷,但没想到能这么穷,我说我有个公众号,可以把你的经历写成文章,校友都很热心的,肯定能帮你家还上债。

  星华激烈地摇头,说千万不要,你知道这么些年来我拼命念书为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是为了不依靠别人的善意也能好好活下去。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可真的好难,生活是不会因为穷怜悯你的,以前觉得只要好好读书就肯定有出头之日,可现在考上了好大学一样还是只能卖苦力。

  我说怎么会,你成绩这么好,可以当家教的。

  他说我试过,备了一周的课,结果刚开口就被家长赶出去了,说我普通话不标准,怕把他家孩子教坏。

  我想也是,北京四环以内的中产阶级对下一代的教育投入向来以不要命著称,请英语老师都得要求是native speaker,最好还是高贵的伦敦腔。像星华这种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得清“刘奶奶喝榴莲牛奶”的人是处在鄙视链底端的,成绩好也没用。

  然后他又感慨了一下,说当初学管理是因为听说搞管理赚钱多,上了课才发现这专业只教你怎么当董事长,却不教你怎么找工作,你说连工作都找不到怎么当董事长呢?

  我说你别担心这个,你成绩这么好肯定能保研,我们院研究生还是好找工作的。

  这顿饭之后,我就没怎么见过星华,500块也一直没还我。


  大四的时候室友保研成功,庆功宴上我顺口问了一句,星华应该也保上了吧?

  本来以为这问题是废话,结果室友说没有。

  我说他不是总拿国奖么,怎么会保不上。

  室友说因为蠢呗,不仔细看保研规定,成绩只占80%,还有20%要看学生活动,他这项直接0分,成绩第一又有什么用,最后差了一名没保上,现在还苦逼地找工作呢。

  吃完饭我赶紧给星华打电话。

  结果刚接通就被挂掉了,我想,完了,估计欠我的钱还不上心虚了。

  然后我就接到了星华的电话,原来是他这个月手机套餐通话时长用不完,怕浪费我话费,就挂了回拨过来

  他说我对不起你,欠的钱现在还还不上。

  我说这钱不还都行,关键是你现在怎么样了?

  于是我知道了他为了还钱帮老师做科研项目,每周要开两个晚上的例会,写5000字的报告,做10页ppt,持续了一整学期,劳务费就1000块,还不如去发传单。最后论文发表,老师的名字署第一个,和老师关系最好的署第二,想申请出国的第三第四,他排最后。

  他说实在不好意思,手头的余钱从来没到过500,又开不了口找他妈要,所以拖了这么久。

  我说这个真没事,你今后什么打算呢?

  他说学管理还是不好找工作,没人愿意给你管,听说程序员起薪都过万,就报了个it培训班。

  我问他哪儿来的报名费。

  他说培训机构有助学贷款,培训完了可以直接去他们对接的公司工作,用工资还贷款就行了。

  我也没多想,就祝贺他找到了新路,然后又说了些没保上研不要难过每一次经历都有它的价值之类的套话。

  他谢过我,就挂了电话。

  那时我没有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和星华对话,后面发生的事我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培训以后,机构并没有如约解决星华的工作,但贷款却还是要还。

  星华只好自己去找工作,看到一个工资不错的工作,虽然地方有点偏,他察觉到有些问题,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还是去了。

  那里其实是个传销窝点,然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一个月后,他的尸体在一口枯井中被发现了,身体上有许多伤痕。

  星华死后,有人骂传销害人,也有人说他蠢,不配做个985大学生,连这种骗局都识破不了。还有人说他贪,要不是贪图高薪也不至于此。

  我知道,星华绝对不蠢,也不贪。

  最容易受骗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贪欲无度的,一种是走投无路的。前者蒙受一点损失就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去乞求利益,而后者却常常在身处绝境时还被人踩一脚说是贪欲无度。

  那是传销组织害死的星华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星华死后我连续很多个夜晚都无法入睡,脑海里都是曾经我们对星华贫穷的嘲笑和无端的揣测,可星华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在学校里,许多人穿着五位数的行头去争夺四位数的助学金,许多人靠ctrl+c和ctrl+v写论文,有人嘲笑过他们吗?

  而星华的孤僻、吝啬、懦弱,不过都是贫穷所带来的自卑下的阴影,而我们却总是只向这个天生戴着枷锁的人扔石头罢了。

  我后来又无数次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其实只有那句曾对我说过的话:对每个人来说,地心引力是不一样的。可惜他死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不是写给理科生看的,是写给所有人的。

  星华这辈子所受的引力实在太重了,他无数次地跃起想要挣脱,可最后还是被牢牢地拽回地面,而我们这些漂浮在新鲜的空气里的人却从没想过去拉他一把,只是嘲笑着他摔倒的丑态,终于有一天他摔倒在了那口枯井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轻盈地度过一生的。

摘自“昌记负食”,有部分修改

日期:2017/09/16 01:51 喜欢

所有评论:
  • 2017-11-23 12:45

    1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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