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那位复旦姑娘并不坏李卓文


  周五的时候,好多朋友都给我发来了复旦姑娘的那篇《我上了985,211,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说这篇文章争议很大,还提到了我之前写的《非典型985》,问我有什么看法。

  我看了看,其实没什么看法,感觉就是一个姑娘在写点小情绪,只不过是文章传得广了,自然就有了些争议。

  这很正常,比如在我写了《非典型985》之后,也曾有极具正能量的人大的师妹建议以“恶意传播负能量罪”开除我的人大学籍。

  更有极具社会责任感的清华学长许下了“如果我是老板,立马将此作者开除”的豪迈誓言。

  不过这毕竟只是些个例,并且我已毕业,无法被勒令退学,又恰好没有在清华学长手下工作,所以得以侥幸渡过此劫。

  但当我下班以后刷了刷朋友圈和知乎,看了看大家对姑娘的评价,又有了点看法。

  我觉得大家骂得有些过分。

  姑娘最大的罪名,是恶意营销,因为有三张聊天的截图显示,姑娘的这个公众号是有人投资的,并且投资人在这篇文章获得成功以后说了些“堪比papi酱”之类的骚话。

  要是这话是从姑娘自己口中说出来的,那我也跟你们一起骂。

  但这话是从投资人嘴里说出来的,所以我觉得要给姑娘定罪,这几张图还不够。

  于是我又看了看姑娘的回应和她的公众号的过往文章,看完以后我觉得,姑娘没大家想的那么坏。

  我做出这个推断的理由有两点。

  第一,投资人投给姑娘的钱,按照热心知友的查询,是投了1万占了10%的股份。

  姑娘自己的说法就还要多些,两万。

  所以我愿意相信姑娘说的话,这钱就是拿来发发稿费,维持公众号正常运转的。

  因为这点钱也就够干这个了。

  不信你去中关村找家最便宜的咖啡馆坐一坐,接受一下身旁聊天的创业家们的熏陶,你就会深深地体会到,这年头,天使轮没融到100万,你真不敢跟别人说你在创业,因为别人会拿你当乞丐。

  凭这两万块就把姑娘定义成恶意营销,我觉得很可能冤枉了姑娘。

  第二,姑娘在周五早上7点在知乎上写了篇回答来解释此事,从答案的长度来看,可能为此一宿没睡。

  做到这个份儿上的人,我觉得应该不是个心机很重的人。

  因为一个“成熟”的自媒体人通常都明白,骂你的人不会真拿刀砍你,但喜欢你的人却会源源不断的给你带来流量和钱,今天骂你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去骂马蓉去宣誓南海主权,但喜欢你的却会一直留在你这里。

  所以如果一心赚钱,被人骂,尤其是这种知乎上上千个回答的现象级的骂,还真不是件坏事。

  这个逻辑的存在,让我一直觉得,这个“内容创业的黄金时代”对重名节的文人并不算友好,但对想赚钱的商人,是大大的友好。

  不然为什么6年前写《好疼的金圣叹》的人6年后却在写《致贱人》呢。

  因此,姑娘的反应,让我觉得她应该不是个一心赚钱的商人。

  反倒是看到她被大家骂得这么惨,让我很担心姑娘会去当一个想赚钱的商人。

  因为通过这件事她会明白,很多人其实并不关心作者的写作动机,只要批判你的动机能够获得道德或者智商上的优越感,这件事就一定会有人去做。

  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可能会这么想:既然大家已经把我定义成了用心险恶的商人,那为什么不去做一个险恶的商人呢?反正名声已经不会再更坏了,钱却还可以挣更多。

  很多时候,本来不坏的人就是这么变坏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大家看到那三张截图就去骂她,因为这三张截图,其实并不足以说明她有多坏。但这么一骂,我倒觉得恰好给了她足够的理由去做一个坏人。

  等她真成了这种人的时候,或许很多人还会感到胜利的喜悦:“你看,我当初没说错吧,这人就是个垃圾。”

  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意识到是什么让人成了垃圾。

  你要问我姑娘这文章有没有营销的可能性,我觉得当然有。

  但我总觉得,任何价值判断,比如将一个人定义为恶人,这种事情做起来应该慎之又慎。

  因为我从没见过一个恶人因为被骂而过得不好,倒是见过很多借着骂声发财的恶人,和在汹涌的骂声下干脆就去做恶人的普通人。

  所以当一件事还存在许多不同可能性的时候,我不建议大家把最坏的那一种认定为事实。

  因为这样做并不能制止恶人,倒可能会制造恶人。

  姑娘的第二大罪名,是这篇文章是一篇毫无营养的鸡汤。

  我看了看,这篇文章确实谈不上有营养,但我觉得,写鸡汤,只要作者不跳出来说“我这不是鸡汤,是猛干货”,就谈不上是一种罪恶。

  毕竟“有用”从来不是文学作品所必须完成的义务。

  还有人说,这文章三观不正,宣扬的是为金钱、物质、地位这些肤浅的东西而自卑的外围女价值观。

  我觉得这话也过分了点,这篇文章不是三观不正,最多是三观太浅。

  不为金钱、物质、地位而烦恼,专注于自由而无用的灵魂确实是一种非常牛逼的境界,但不能因为你是达到了此境界的仙儿,就可以鄙视为俗事而挣扎的渣儿。

  我觉得姑娘从小地方到大上海,产生为物质烦恼的小情绪很正常;大学也才读了两年,还没成仙也很正常。

  看了她的文章,你可以提醒她人应该为学识、修养这些后天修炼的差距自卑,而不该为家境、天赋这些先天的差距自卑,但没必要先给人就扣一个三观不正的帽子。

  何况我觉得真正自由而无用的灵魂,应该是不太喜欢扣帽子这件事的。

  不过姑娘这篇文章的内容,我觉得确实有可以商榷的地方。

  第一,姑娘这篇文章的核心是自卑,但我觉得这种情绪用“自怜”来描述或许更加准确。

  特别是当我看到在评论里像报菜名一样报校名的人的时候,我感觉他们并不是为名校的身份感到自卑,而是为名校的身份和学生时代的奋斗却不能带来想象中与之匹配的生活和地位而自怜。

  这种自怜其实不仅存在于所谓的211、985,任何一个自觉努力奋斗却仍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生活的人都会产生这种自怜。

  但这种情绪在211、985的学生之中会尤为强烈,因为我们大多曾以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自居,大多刷过比同龄人更多的题,熬过更多的夜,信奉过努力与回报成正比、成绩决定地位的简单逻辑。

  等到大学,见识到不是简单的努力就可跨越的阶级鸿沟和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社会规则,难免会产生读书无用的幻灭感和顾影自怜的无力感。

  这种感受,我想就是我和姑娘的文章得以引起广泛共鸣的基础。

  姑娘对这种情绪的描述,并没有多大问题,但也许是为了结尾的升华,她太过急于去肯定这种情绪了。于是她通过“人人都自卑,自卑也正常”得出了“你挺好的”的结论。

  这就有点缺乏逻辑了,因为一种情绪广泛存在,并不能代表它就是合理的。

  不过,我觉得作为一篇表达情绪为主的文章,缺乏严密的逻辑并不是一件大罪。

  只是我觉得,这种自怜是会阻碍自省的,所以恰恰是名校学生需要清醒认识到并且极力从中脱离出来的情绪,而要脱离这种情绪,仅仅告诉他“梦想还是要有的”显然不够。

  这也是为什么在《非典型985》中,我给同样具有这种自怜情绪的主人公安排了一个并不正能量的结局。

  第二,在文中姑娘简单地将她所提到的“自卑”情绪的责任归推向了社会。

  我想姑娘应该没有意识到,当文中出现“买不起房也不是你不努力的锅,而是这个社会太操蛋了”这句话时,这篇文章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在微信朋友圈这样一个高度碎片化的信息媒介上,人们通常并不会对文章采取仔细阅读并理解全文的态度,一旦你描绘了一种广泛存在的负面情绪,然后为这个情绪提供了一个宣泄点,并且这个宣泄点还能为他们撇开责任的时候,后面那些“梦想还是要有的”“努力还是要有的”注定就会被汹涌的情绪洪流所淹没而失去意义

  姑娘文章的本意也许是劝导大家努力追逐梦想,但当她把自卑情绪的责任推到社会的那一刻,这篇文章在传播过程中就必然会成为一部分人宣泄情绪抱团取暖的工具和另一部分人通过拉黑鄙视嘲讽前者从而获取智商上的优越感的标杆。

  一个略显悲哀的事实是,当一篇文章传播到了百万量级的时候,读者只会关注被他们所解读出来的东西,而不是作者本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读者没有去理解作者心境的义务,但作者却需要为读者的解读所付出代价,所以即便姑娘写作时心怀善意,但一旦文章引发了争议,姑娘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但我还是觉得,不应该因解读而产生的非议而去指责姑娘的动机。

  其实,在我看来,无论是姑娘的这篇“鸡汤”,还是我的那篇小说,都称不上是“好作品”。

  姑娘文章的亮点在于情绪的表达很精准,故事也讲得能打动人心,但逻辑和深度确实都很一般。

  而我的那篇《非典型985》,文笔还算简练,也包含了一些比较浅显的隐喻和黑色幽默,所以可读性不算差,但故事性和深度也距离佳作甚远。

  两篇平庸的作品却得到了百万级以上的传播,作为“既得利益者”,如果我说这是时代的悲哀,就会显得非常奇怪,所以我只能说一点我的个人感受:

  人们常说这是内容创业的黄金年代,但其实我的感受却与之恰好相反。在移动互联网还没有这么发达的年代里,我总觉得我不需要很费力就能看到我喜欢的东西。

  我记得高中毕业那个暑假D8里长岛的雪,潘帕斯的风吟鸟唱,双重人格的网管,小张和小丽的爱情还有削肾客的救赎。

  我记得大一大二人人上与污水处理厂的王博士谈笑风生的本冰,在拉斯维加斯喝着长岛冰茶谈论爱情的徐文昊,写着米城故事的潘敦还有同学是个神的董花生。

  还有很多文章我已记不清名字和作者,但我知道它们都曾让我心潮澎湃。我其实不关心什么内容创业的盛世,我觉得这盛世如你所愿就好,我只愿我心澎湃如昨。

  可是后来D8再也没人写小说,人人也成了一块墓地。

  我从来没混过圈子,所以不知道那些人和文章都去了哪里,只知道在这满世界的公众号里,真的很难看到再让我心潮澎湃的东西。

  所以看到自己的文章点击过百万,我确实很高兴,但也没那么高兴。

  因为我觉得我还不配。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在公众号的关注列表里搜了搜,发现那位复旦的姑娘应该是关注了我的公众号,所以我就假设你能看下面这些话吧:

  如前所述,我相信你写这篇文章时没有恶意营销的阴谋,也觉得你也不该因为写了一篇吐露情绪的小文章而遭到指责,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是那些骂你的人错了。

  但我真的担心你在经历了恶意的洪流后成为了他们所指责的那种人。

  你写出了这样一篇“爆文”以后,肯定会有各色商务人士找到你,我前面所提到的“成熟”自媒体人的逻辑,即便我不告诉你,我想迟早也会有人告诉你,我希望你不要屈从于它。

  我看到有人劝你,放下羞耻心,别管别人怎么说,对投资人负责就好。虽然你确实可以这么干,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这样。写文字的人,如果为了钱脏了自己的羽翼,写作就会变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我不建议你去品尝这种痛苦。

  你在复旦中文系,而且大学还未结束,光是这个描述就拥有让我无比歆羡的朝气和潜力,我很喜欢复旦,每次去上海都要去复旦看一看,我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是秋冬之交,那天有点冷,但阳光很好,我看到草坪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安静看书的姑娘,怀里蜷着一只安睡的猫,那时候我深切地觉得,这所学校肯定孕育得出自由而无用的灵魂。

  所以我觉得只要你愿意的话,你到了毕业的时候完全可以拥有秒杀我的文笔。你自称是鸡汤少女,这让我相信你是一个不喜欢抬高自己的真诚的人,不过我觉得,虽然鸡汤所带来的抱团取暖确实可以让每个人都觉得更暖和些,但归根结底,抱团取暖这件事,本身是不会制造更多温暖的。

  因此,尽管你没有这个义务,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把鸡汤当做自己的终点。

  这篇文章对我来说其实是一场赌博,我赌素不相识的你不会成为他们所说的那种人,我知道如果输了,我不仅会被打脸,而且这篇文章也必然会被骂作为你洗地。

  但我想这两天你一定经历了非常艰难的时光,并且内心会有许多犹疑,所以我决定参加这场赌博,并且赌你不是,也不会成为他们所说的那种人,这样如果你真的不是那种人的话,看到我这些话,心里应该多少能够好受些吧。

  最后,用我自己的一个小故事来结尾吧:虽然我大学唯一挂掉的一门课就是概率论,而且还连挂三次,但正是在反复重修概率论的过程中,我渐渐领悟到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道理:

  我以前以为,所谓公平就是大家都一样,只要付出一样的努力,就该收获一样的结果。

  但其实呢,公平是指大部分事情的结果是呈正态分布的,走运的仙儿在钟形曲线的右端,不走运的渣儿在左端,而大部分人落在了钟形曲线的中间,看到右边的仙儿就会觉得自卑,看到左边的渣儿又会觉得自己好像不那么差。

  鸡汤会告诉你要多看左边以证明你过得其实不错,毒鸡汤会告诉你右边的人就是比你牛逼而你活该傻逼。

  但实际上,不管是看左边还是看右边,都不会让中间的你过得更好。

  所以我所期望的好生活,就是仙儿别老忙着鄙视渣儿,渣儿也别老觉着自己不如仙儿,大家在网上都能好好说人话,见了面能喝杯白酒交个朋友。

  这样的日子,谁都不会觉得太冷。

摘自“昌记负食”,有部分修改

日期:2017/04/25 14:06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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